（香港文匯報記者 帥誠 廣州報道）「我扶你出高鐵站，去換現金買八達通」、「你抓緊我的手，我帶你過地鐵閘門買電話卡」……今年六月中旬的香港街頭，一連串溫暖的指引聲中，失明六年的趙秋寶（寶哥）正完成他「行走中國」計劃的第八站。從西九龍高鐵站到觀塘的換乘路上，素不相識的工作人員與香港市民，用手掌的溫度為這位特殊的訪客織就了一張無形的通行網。這是2017年失明後，寶哥首次踏足香港，也是首次在沒有導盲犬阿爾法陪伴的情況下遠行，寶哥說此行很從容，不僅由於香港的無障礙設施到位，「我知道當我有需要時，一定會有人主動伸出援手。」
來到香港前，寶哥已經和阿爾法一起走過了三亞、海口 、湛江、武漢、張家界、北京、上海七座城市，對旅行已經沒有焦慮感的寶哥，此行卻有些緊張。「因為導盲犬的出入境防疫政策比較嚴格，我不方便帶着阿爾法過關，這意味着我要獨自完成香港之行。」
在香港的五天時間裏，寶哥乘了地鐵、坐了巴士、叫了計程車。相比第一天在地鐵站頻繁用盲杖試探牆角的彷徨，後面幾天寶哥無論是行走人行道，還是乘坐交通工具都顯得從容了許多。
「這種從容不僅是我對香港的道路環境逐漸熟悉，更是我知道當我有需要時，一定會有人主動伸出援手。」在寶哥陸續更新的「香港之行」短視頻中，每當他停下腳步略顯遲疑時，便會有人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助，而只有在確認寶哥真的需要幫忙時，他們才會禮貌地伸出援手。寶哥坦言，這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讓他覺得自己被尊重。
讚港無障礙設施很有安全感
除了香港人的熱心，香港的無障礙設施也讓寶哥讚不絕口。每一個路口的行人指示燈下都安裝有發聲器，蜂鳴快響代表着綠燈可行，蜂鳴慢響代表着紅燈等待，「通過蜂鳴聲我從很遠就能判斷每個路口的位置，很有安全感。」
在維港，寶哥摸到了星光大道上的明星手印，甚至還被香港粉絲們認了出來。離開香港前，寶哥還不忘到網紅打卡點金魚街給阿爾法挑選玩具作為禮物，「不少網友說金魚街的老闆都很暴躁，不讓隨意拍照還待客冷淡，事實上我在寵物用品店時，老闆一直扶着我，耐心等我挑選玩具，從頭到尾我感受到的都是滿滿的善意。」網絡世界對香港人冷漠、排外的質疑，在寶哥的親身體驗中不攻自破。
失明後用兩年時間重新打開自己
時間倒回2005年，剛剛大學畢業的寶哥來到廣州工作，從一家央企的基層銷售崗做起，憑借努力打拚晉升至中層領導崗，原本一路順風順水的人生，卻在2017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變故。「我還記得在麗江看到的玉龍雪山，束河古鎮吃的山楂糕和騎的那匹馬。」寶哥至今能清晰回憶起失明前最後一場旅行的所有細節，從麗江返回廣州後，他開始出現視力模糊的症狀，電腦屏幕上的字開始「上下跳動」。
醫生檢查後做出最終診斷，表示這種病目前缺乏有效治療手段，最終會完全失明。「那一刻我覺得我的人生垮了。」突然的打擊之下，他辭去央企工作，幾乎完全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當時整個人都被恐懼和迷茫的負面情緒包裹，不僅是與社會溝通的渠道斷了，與自己內心連通的橋樑也塌了。」之後的兩年時間，寶哥用來熟悉「摸黑」走出家門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他主動去辦理了殘疾人證，「這意味着我真正從心理上接受自己是盲人這個事實了。」寶哥明白，只有打開自己，才會有更多的人向自己走來。
開啟創業生活 用影像記錄人生
2019年，寶哥參與到一個醫療保險的跨界融合項目中，開始了失明後的第一份創業工作。也是在同一年，導盲犬阿爾法走進寶哥的生活。從此，寶哥收起了本就使用不太熟練的盲杖，開啟了與阿爾法形影不離的生活方式。
新工作需要與不同的客戶對接，寶哥時常外出參加活動，有時甚至還要出差，因為盲人身份，寶哥在外出途中會遇到許多人和事，有善意的，也有不愉快的，這也讓他產生了用影像記錄生活的想法。2022年底，寶哥在社交平台發布了自己的第一條短視頻，取名為《新生活》，短視頻中他用旁白講述了自己失明的經過和當下的生活狀態，視頻下有一百多條來自全國各地網友的留言，有人稱他為中國的「海倫凱勒」，更多的人給予了善意的鼓勵和稱讚。
挑戰自我 「人生不應止步不前」
眼看新的工作趨於穩定，寶哥卻並不甘於這樣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過去幾年的經歷讓我明白一個道理，人生是一個不斷探索和自我挑戰的過程，無論我看得見與否，都不應該止步不前。」
在這樣的信念支撐下，寶哥於今年2月7日辭去了工作，一周後就正式開啟了「行走中國」計劃。短短六個月時間，他已經走過了九座城市，在三亞他面朝夕陽聆聽海浪，在湛江他佇立在中國大陸最南端，在北京他爬到八達嶺長城最高點，在香港他挑戰沒有導盲犬陪伴的行走，在張家界他朝着山巔的日出大喊「用你們的雙眼幫我看一看」……每一個目的地，寶哥總能「滿載」而歸——主動牽着他過馬路的大叔，幫他撿起掉落相機的女士，一路上遇見的人和事，遠比那些「看不見」的風景更加彌足珍貴。談及下一個旅行目的地，寶哥想到了雲南，除了夏季相對涼爽的氣候對阿爾法更加友好外，還因為那裏是自己失明前最後去的地方。
冀更多殘障人士走出家門擁抱社會
失明八年，寶哥堅定地一路走來，不僅是重建自己的生活，也是希望用身體力行的方式鼓勵更多殘障人士，應該鼓起勇氣走出家門、擁抱社會。「雖然眼睛看不見，但身處戶外，我可以清楚感受到陽光照射在臉上的溫度和風吹來的方向，我知道生活依然精彩。」
那一刻，他的眼裏有光。
「生活不是你活過的樣子，而是你記住的樣子」
海南三亞是寶哥「行走中國」的第一站，椰夢長廊、天涯海角、三亞灣夜市，小城錯綜複雜的道路一度讓寶哥陷入迷茫，但每到這時總會有熱心人主動提供幫助，他們或是飯後散步的當地人，又或是初來乍到的遊客。他牽一個路口，你送一個轉角，在這樣的愛心接力下，寶哥成功在椰夢長廊「看了」海，又在天涯海角的郵局寄出了明信片。
在三亞灣夜市，因為初次獨自旅行，面對混雜在一起的小吃香味，寶哥感嘆鼻子不夠用，正苦惱小吃街道路狹窄恐怕吃不上飯時，一位三亞本地年輕人小吳卻主動擔任起嚮導兼陪吃的角色。
「路遇善良的人，讓我有勇氣繼續走下去」
「小吳自己也是在夜市兼職擺水果攤的商販，看到我想吃夜市小吃又很迷茫後，就放下自己的生意全程陪着我逛。」寶哥感嘆，在自己第一站旅程幾乎要打退堂鼓時，小吳不僅帶着他品嘗到了糟粕醋、椰子水等當地美食，還不忘幫阿爾法要一碗水喝。「正是路上遇到的這些善良的人，讓我有勇氣繼續行走下去。」
在「行走中國」的第四站武漢，寶哥回到了闊別20年的母校中南財經政法大學。走在校園裏，他還能憑借大概的方位準確說出哪裏是行政樓，哪裏是操場。在下課鈴聲中，寶哥準備走到學校五食堂吃飯，一路上遇到的學弟學妹們幫忙引路、開門，當摸到自己曾經的宿舍門時，他終於泣不成聲。在曾揮灑過青春汗水的籃球架前，學弟學妹們遞給他籃球，他憑着記憶盲投出兩球，球雖沒進，背後卻響起一片掌聲。
在記錄這段經歷的視頻末尾，寶哥寫道：「生活不是你活過的樣子，而是你記住的樣子。當我站在這裏，就好像過去的青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些說說笑笑的日子，彷彿就在昨天。」
形影不離的阿爾法 「是導盲犬也是家人」
阿爾法是一隻淺黃色的拉布拉多犬，自兩歲時從廣州的導盲犬學校畢業後，牠已經以工作犬的身份陪伴寶哥六年時間。
目前專業導盲犬大多以拉布拉多犬為主，但也並非所有的拉布拉多都有資格成為一隻合格的導盲犬。「前期篩選時，就要優先從有導盲犬血統的犬隻後代中去選擇。其次，狗的性格、喜好、身體素質也都需要達標。」寶哥坦言，在通過了這些項目後，一隻合格的拉布拉多犬要從一歲開始進行為期一年的導盲犬指令訓練，成功學會所有指令後才算是正式畢業。即使如此，當有人申請導盲犬時，雙方仍要進行至少一個月的匹配訓練，而在匹配成功後，每隔三個月，導盲犬還需要在指定醫院進行骨骼、牙齒、眼睛等身體部位的專業體檢，確保其仍能正常擔任導盲工作。
「和導盲犬的匹配過程，就像司機與一輛新車的磨合過程。」寶哥回憶，如果急性子的主人遇到慢性子的導盲犬，在行走時導盲犬可能無法跟上主人的腳步，從而釀成危險，反之亦然，好在寶哥與阿爾法都很「佛系」。
「退役後牠會續留我家」
在工作狀態時，阿爾法要身穿寫有「導盲犬」字樣的黃色馬甲，並在背部套上專用的導盲鞍，寶哥左手牽着導盲鞍，在阿爾法的帶領下前行。行走時，主人和狗的步調要基本一致，當前方出現障礙物或水窪，阿爾法便會自覺繞行，並為身旁的寶哥也留出足夠的繞行空間。
「別看現在我們形影不離，剛開始使用導盲犬出行時，我甚至會在下班時把阿爾法遺落在辦公室。」一轉眼阿爾法已經八歲，距離導盲犬的強制退休年齡僅剩兩年。一般情況下，退役導盲犬有兩個選擇，以普通寵物犬的身份繼續跟着原主人生活，或是另外找領養家庭收留。對於這個問題，寶哥顯然沒有任何猶豫，「阿爾法是導盲犬，也是我的家人。退役後牠會繼續留在我家裏，到時牠不用再負責導盲工作，可以有更多時間去奔跑玩耍。」
【記者手記】指尖「讀」屏 AI「探」路 「無礙」科技擁抱更多可能
通過微信與寶哥約訪時，寶哥並沒有因為失明而選擇用語音回覆，相反，他的文字回覆幾乎很難讓人察覺到他與普通人發微信的差異。這個疑問很快在採訪時得到了答案，「2023年9月國家出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障礙環境建設法》之後，所有國產智能手機出廠時都會配備無障礙功能。」寶哥介紹，開啟無障礙模式後，只要用手指觸碰手機屏幕，手機就會用AI語音讀出相應位置的名稱和功能，而在路邊等待網約車時，寶哥還可以打開手機攝像頭，用內置的AI功能實時描述街景和停靠的汽車顏色、車牌號等信息。在另一次旅途中，寶哥甚至還用手機預約了一輛無人駕駛網約車，實現了獨自從出發地到目的地全程無人化的操作。這份生活中的從容，顯然是飛速發展的科技賦予他的。
近年來，從政府部門到社會各界，再到廣大企業，為殘障人士構建的保障體系日趨完善。其中，國產智能產品在為殘障人士的日常生活與工作提供便利方面，正發揮着愈發重要的作用。以國產智能仿生義肢為例，這類產品如今如雨後春筍般不斷湧現，當義肢與使用者完成適配後，借助腦電波控制技術，使用者便能完成跑步、抓取物件、寫字等諸多過去肢體殘疾者難以想像的動作。由此不禁讓人期待，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寶哥也能在科技的幫助下重見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