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余杭街道的“禹上稻乡”片区组团,一场乡村运营“武林大会”再度引来诸多目光,这已是浙江省乡村建设促进会(以下简称浙江乡促会)连续第四年搭建该平台。与往届不同,今年特别安排了题为“浙军回营”的访谈环节,揭示出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随着农村集体经济经理人也叫“乡村CEO”的队伍在浙江茁壮成长,聚成一团火,如今开始散作“满天星”,分赴大江南北安营扎寨,成为浙江“千万工程”经验系统向外输出的新奇军。
访谈时,记者作为媒体观察员,与几位“乡村CEO”对话。于他们身上,既看见了走南闯北的仆仆风尘,又分明从归乡后袒露的那份辛酸,洞察用市场思维激活乡村资源的坚守,亦看到了面对困难时一往无前虎山行的勇气。那么,作为浙江经验的“翻译官”,他们带出去的是何种路径,有哪些心得体会?短暂同台后,记者随即展开了深度采访。
面向市场找未来,但谁来干?
前不久,浙江省农业农村厅公布了2026年度“千名农村集体经济经理人培养计划”的300人名单。至此,从2023年启动该计划以来,浙江已完成前后4批总共1000名学员的招录,报名录取率连年走低,竞争激烈程度堪比高考。
成效有目共睹,许多学员羽翼渐丰,在乡村运营舞台广施拳脚,不少还成了“明星CEO”。他们中,有村“两委”干部,还有来自天南海北的英雄豪杰,以及有志于乡村运营的青年才俊等,经过一年培训,不仅深感获益匪浅,更关键有了“朋友圈”,疑惑时相互探讨,困顿时彼此帮助。
正是这种氛围感和托举力,让大家告别孤军奋战。因此,结业不散伙,平日里常互通有无,每年还会聚首“武林大会”,切磋经验,互吐衷肠。发起培训的单位之一就是浙江乡促会,具体经费则由浙江省农业农村厅和腾讯公司共同承担,“乡村CEO”们也视培训班为“黄埔军校”,倍加珍惜,感情深厚。
之所以要办“武林大会”,浙江乡促会的目标很明确:搭平台、聚资源、找问题、谋出路。这些年,全国各地来浙江学习“千万工程”的考察团络绎不绝,该会也常组织专家学者外出讲授理念和方法,但最终都回归到同一现实拷问——学完后,怎么干、谁来干。
浙江乡促会研究员周卫庆认为,“千万工程”的经验输出,既不能是简单的政治行为,也不能是机械地照搬照抄,光靠政府一头热,更注定难以为继,一定要有面向市场且可持续的转化系统。人才无疑是第一资源,浙江乡促会作为社团组织,恰好可发挥桥梁作用,一方面对外精准输出所培养的“乡村CEO”,另一方面集聚各类资源,为他们大显身手赋能助力。
因此这些年,浙江乡促会相继成立规划设计等多个专委会,不断健全服务体系,为“乡村CEO”提供平台支撑和资源整合,与此同时精准链接各地抛来的需求,推动他们“走出去”“干得好”。当然,乡促会“扛大旗”,具体落地还得有市场主体,于是在2023年,浙江千村运营有限公司宣告成立,一切水到渠成。
在浙江乡促会首任会长顾益康看来,借助“乡村CEO”队伍的输出,尤其乡促会这一中坚平台,很好地解决了“谁来干”的现实课题,十分有利于各地因地制宜学习运用“千万工程”蕴含的理念方法,同时把村庄经营、片区组团、市场主体等充分融合,聚沙成塔去激活资源资产,实现强村富民。
从单兵突进,到系统集成
到底咋学浙江?前些年,“有钱好办事”的论调不绝于耳;这几年,当真正潜下心学,不少普遍性规律和方法论浮出水面。其中有一条共识很显著:建设要与运营并重,最好运营前置。正是带着这一认识和需求,外省求贤若渴赴浙纳才,“乡村CEO”由此接招远征。
王航倩个头小小,能量大大,之前是浙江德清县东衡村的“乡村CEO”,瞄准村里百余家钢琴企业,变生产空间为农文旅融合生活方式,干得风生水起。去年,当她只身来到潮州市潮安区浮洋镇大吴村,面对浙粤之间的巨大文化差异,纵有一身本领,挑战也很直接。当时,由昔日废旧幼儿园改造而来的大吴会客厅业已走红,可光有流量,不具留量,其首要职责就是创造场景留住消费。
“乡村运营不是简单复制粘贴,而是在浙江的‘方法论’里注入地方灵魂。”王航倩从建立与村民的信任开始,上午与大家聊家常,下午与浙江后方团队聊策划,晚上再与自个小团队聊落地。她将此形象比作“挂吊瓶”,过程一点都不痛快,只能滴滴答答,一点一点见效。循序渐进中,团队潜移默化融入,业态也接踵而至。
同样南下千里之外的,还有另一名小个子女将高兵夏,执掌广东韶关乐昌市北乡镇的整镇运营,两人都属“千名农村集体经济经理人培养计划”的首批学员。北乡镇区位优势明显,距离乐昌市区6公里,地处韶关市区“1小时生活圈”,坐拥马蹄这一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还有香芋、腊味等众多“土特产”,可就是不温不火。
高夏兵携团队入驻后立马开始摸家底,并根据“春风得意马蹄乡”的定位,推出“风物北乡”区域公共品牌。过去,这里“冬挖马蹄,春种香芋”单一循环,如今“四季有景、月月有活动”,主题明确、定位清晰,越来越多的农文旅融合新业态此起彼伏:闲置校舍成了民宿综合体,原生香樟林里盘出了青年营地,旧厂房华丽变身“圩镇客厅”。
“之前,美丽的底子打好了,缺的就是市场运营和品牌打造。引进专业团队,短短一年,已招引11个项目,总投资达2亿元。”在北乡镇副镇长黄科玉眼中,最具突破性的当属由强镇富村公司与韶关农潮儿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联合成立的“风物北乡运营公司”实体,初期实行“2:8”股权配比,约定两年后对调。“这种分配制度设计,既保证了前期专业团队的主导权,又确保了后期成果最终回归本土。”
两位女将均由“浙江千村运营公司”派往,记者发现,类似情形不在少数。细致观察,“乡村CEO”带出去的并非单纯一个人、一项政策,或者某个方法,而是“乡村运营+青年入乡+片区组团+强村公司”三位一体的系统化解决方案。若要谈具体方法论,大家不约而同锁定“产业+文脉”。
比如,杭州千盟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徐登朝,去年签下江苏如皋市白蒲镇的整镇运营后,就用“运营前置”的浙江思维,锚定“富硒大米+长寿之乡”两张牌,走出古镇运营的差异化道路。今年,其团队又签下当地城北街道平园池村的整村运营。正是锁定本土产业,再联动文旅相融,方能纲举目张,而在系统集成的理念下,乡村功能也加速从物质形态的农产品供给,走向多元价值的供给。
“运营中台”形成赋能生态圈
情怀固然可贵,可市场从不相信眼泪,这些人远征他乡,最现实也最严峻的问题是:如何赚到钱,怎样活下去。摊开成本,组建一个乡村运营团队少说几人,各种开支起码三五十万。可往往,运营很难一蹴而就,注定赚不了快钱和大钱。何以化解这对矛盾?运营中台的出现令人眼前一亮。
以王航倩为例,不仅要负责张罗大吴村,去年7月,广东首个以县域为主体的“乡村运营赋能中心”落地村里,她还得为全区首批13个试点村的运营提供系统性赋能。该中心的职责很清晰:提供县域资源统筹、服务平台搭建、运营标准输出,一体解决乡村运营中“单村弱、片区散、人才缺”等痛点。
长期以来,村集体根本无力承担全链条专业团队的高额人力成本,也难以招到并留住成熟人才。而乡村运营商同样困顿于“专业团队养不起、零散策划没效果、流量红利难变现、重资产投入高风险”等泥淖,因此只能依赖政府补贴。扶上马后送一程,尚在情理之中,可政策迟早要“断奶”,关键还得靠自我“造血”。
面对非标化、专业性强的乡村运营行业痛点,“乡信控股”创始人黄博伟沉淀出一套低投入、高效能的乡村运营中台赋能体系。他不让乡村自己学、自己招人做,而是将所有高门槛、高成本的环节集中到中台,专门承接村里做不了、做不好、养不起的事。
过去一年,“乡信云服平台”已与安徽、江西等多个省份的数十个村庄达成合作,将浙江乡村运营的先进经验通过标准化中台对外复制。成立仅三年的公司,去年,凭借50余个乡村业态和多个整村运营的实战经验,用年营收超7000万元的成绩单,验证了“运营中台”的可行性与巨大价值。
这与“浙江千村运营公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其依托的浙江乡促会类似大后台,落到地方的县域乡村运营赋能中心则为中台。这一组织变革的最大价值就在于,通过服务标准化、运营专业化、供给规模化,压缩冗余成本、提升服务质效,让乡村运营摆脱补贴依赖,实现市场化的自主造血。
值得一提的是,有了“运营中台”,变授人以鱼为授人以渔,既可在地化培养本土运营人才,也能让镇村干部具备运营思维,多方形成合力。前两年,安徽省南陵县组建“乡村CEO”创投资金池后,就在家发镇设立“乡村CEO”之家暨乡村运营中心,计划5年内系统性培养100名运营人才。
有了中台,让“浙江千村运营公司”派往家发镇联三村驻守的王献军一下感到游刃有余。通过招引而来的一批“新村民”创意点化,50余栋旧宅摇身一变成了青春小店、非遗工坊、乡村咖啡、窑烤面包、潮玩露营等业态,直接为村集体增收达百万元。而令高兵夏更为自豪的是,通过搭建乡村人才驿站、青创空间等平台,镇里再配套“创业补贴+低息贷款”等政策,外出青年返乡、城中青年入乡,为其运营如虎添翼。
从浙江这群“乡村CEO”的开疆辟土,到乡村运营模式的对外输出,从细分赛道精准突围,到长期主义深耕乡土,从单枪匹马冲锋陷阵,到中台变革长效造血,万千“火种”正燎原,清晰勾勒出新时代乡村经营的多元图谱,也成了“全国学浙江、到底怎么干”的生动注解!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朱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