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凌敏
近日，第十一届（IAAC）国际艺术评论奖日前发布评选结果，中国的四川美术学院在读博士宋海菱获得一等奖。在海外就读的博士生李懿丹和两位来自英国、意大利的独立评论人Charles Pickstone、Giorgia Aprosio获得二等奖。在艺术批评逐渐碎片化、网红化的今天，这种学术意味浓厚的评选意义是什么？国内外艺术评论界正在发生哪些变化？尤其是国内外艺评人有什么不同？这些问题对于艺术界、评论界、收藏界，以及相关的文化艺术机构都不是可忽视的。
要解答这些问题，如果只看今年一届的参赛者及文章，可能说明不了什么。如果把最近四届艺术评论奖的参赛基础数据和基本情况联系起来看，艺术评论界的结构性问题，特别是中外差异就显而易见了。概括起来讲，有以下三点不同：人员构成、批评方式和语言风格、参赛诉求。
第十一届（IAAC）国际艺术评论奖学术对话现场
首先，中外艺评人的身份构成不同。比对连续四届的基础数据，海内外参赛者的身份有明显的量化差别。比如，在第八届参赛者中，外国参赛者主要构成是自由撰稿人20.7%、艺术家16.5%、策展人12.2%、评论家9%，学生20.7%；而同期中国大陆地区的构成是策展人13%、艺术行业人员13%、艺术家12.5%、自由撰稿人11.4%，评论家3.4%，学生30.7%。海内外结构差异明显。
作为对照，今年第十一届的数据基本类似。本届参赛者中，海外参赛者的主要构成为自由撰稿人15.6%、艺术家10.4%、策展人18.9%、评论家12.4%。另外学生21.7%；而同期中国大陆地区的构成是策展人12.1%、教师9.4%、艺术家10.7%、自由撰稿人12.9%、评论家4.7%，学生38.9%。再参看第九、第十届数据，大致结构也是如此。这说明什么？显然国外参与艺术评论的主要是策展人、艺术家、自由撰稿人和评论家，而在中国大陆地区评论家的占比太小，甚至无足轻重。反而学生占比很大，教师占比快步上升。这种结构性差异非常突出。
其次，中外参赛者展开艺术批评的方式和语言不同。从评委审读的感受看，海外参赛者的文章语言比较直接，针对艺术作品和艺术展览不绕弯子，直接展开分析。中国大陆地区的参赛者即便在简短的文章中也喜欢运用各种理论工具，引经据典，甚至会附加不少注释。这种引用经典名句的现象，不仅表现在职业评论人的文章里，在艺术家那里也时常可见。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从身份统计数据中学生及高校教师的占比高，以及不少艺术评论者的学院派背景不难看出部分原因。
第十一届（IAAC）国际艺术评论奖一等奖获得者宋海菱发言
其三，中外参赛者从事艺术评论的诉求不同。在上文列出的学生参赛者占比数据中，国外部分在第八届是20.7%、第十一届是21.7%，差别不大。而中国大陆地区分别是30.7%和38.9%，不仅比海外高出很多，而且今年比四年前提高了近三成。还有两组数据也很有意思。在第十一届参赛者中，26-40岁的年龄段占的比例是，中国大陆60%，海外49%；学历方面，中外合计硕士生占49.6%，博士生占27.1%。也就是说高学历者，特别是硕士生的占比最高，尤以国内更为明显。作为对照，在60岁以上参与者中，中国大陆地区仅1人，外国6人。
这些数据说明什么？显然，人数众多的国内硕士生及在读博士，今天面临的就业压力和职业前景是峻切的。他们希望通过参与这样的评选被艺术界看见。在此前十届参赛者中，有人出任了美术馆馆长，成为了策展人、研究员，或者在艺术媒体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谋求职业发展是很多年轻人的诉求。而外国参赛者中已经入行的人比例要高许多。用年过七旬的本届英国获奖者Charles Pickstone的话说，自国际艺术评论奖设立以来，他几乎每次都提交参赛文章，高度重视这一为艺术界撰稿的机会，视其为维持高水准的重要途径。这也许是很多外国参赛者的意愿。
上述数据和事例勾画出了中外艺术评论的三个不同侧面，这些都属于现象。它折射了哪些深层次问题，反映了怎样的结构状态，我们该如何把脉其发展动向呢？
其一，人员构成的偏颇与艺术批评的“学院”腔，反映了批评生态的失调。一方面缺少适量的专业艺术批评家来回应纷繁复杂的艺术创作及艺术市场需求；另一方面也缺乏理论造诣与自主见解均衡的精湛分析。通俗来讲，既缺优秀的专业评论家，又缺锐利的好文章。这不仅是IAAC历届数据折射出的问题，也是大家能够感受到的现实。
其二，评论的稚嫩与人才脱节照见了艺术批评的空白与场域。稚嫩，一方面是参与者很年轻，这是不足；另一方面正因为年轻，对新事物反应灵敏，因此有后发优势。而脱节包含两点，一是新老人才的脱节。尤其是老一辈与新一辈评论家难有共同语言；二是与艺术现实的脱节，包括对艺术创作、欣赏、市场的了解，很多地方依然沟通不不足甚至属于空白领域。这既是问题，也是待开垦的场域。
第十一届（IAAC）国际艺术评论奖及获奖者合影
有意思的是，如果换个角度看这些问题，会发现近十年来在国内的艺术评论场域，一方面有稚嫩的地方，另一方面它们正是新生力量破土而出的表征。不同以往，从年轻人的文章与作品中可以感知，他们看展览的类型丰富，他们关注的问题前卫深刻。十年前在上海设立的国际艺术评论奖IAAC，为这些年轻的艺评人提供了平台，也吸引了活跃在一线的策展人参与其中，见证了艺术批评的快速变化。
在摸清了艺术评论的现状与问题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有参照了。首先，面对媒体变革，特别是新媒体的飞速发展，要利用新媒体平台传播有思想、有力度的见解；其次，直面现实不回避潮流。本届参赛文章聚焦气候变化、生态危机、人工智能、地缘政治等热点，表达了对全球议题的关注。其三，艺术评论不仅要思考艺术的本质，也要对当代世界、当代艺术、当代生活予以回应，由此构成一个完整真实的艺术评论生态系统。这是需要进一步探讨的框架性思路。
作为面向世界各地艺术家、评论家的开放平台，IAAC国际艺术评论奖旨在让更多的深度思考与独立判断被世界看见。严谨且富有洞见的艺术批评与艺术创作一样，是构建一个健康、有思想、有深度的艺术生态不可或缺的力量。每年一届的国际艺术评论奖不仅记录了当下的艺术生态、展览生态、评论生态，也以编年体的方式记录了一代人的感知变化。这份实时档案不仅是文献的积累，也是时代的佐证。这就是举办这个学术味浓厚的评论奖的意义，也是其价值所在。
（本文作者为IAAC国际艺术评论奖理事会理事，图片由久事美术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