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22日,是我们为父亲迁坟选定的日子。
当无际的天幕泛起一抹晨曦,万物苏醒,苍穹如画,绚丽的朝阳投射在秋色斑斓的原野,如同父亲生前那道清澈慈善的目光,深情地眷念着这片广袤的土地。我们早早起床,开始为父亲迁坟做准备。这不仅是对父亲的缅怀与感恩,更是对过往岁月的一种深情回望,它如同一束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我记忆中的时光隧道。
春节后,我听老家的亲友说,当地政府要对云梦道桥镇护镇社区一带的老府河进行岸坡护砌、河道清障等综合治理,原先安葬在老府河堤坡上的父亲坟墓可能要迁移。起初,我以为只是政府的一个规划,说说而已,真正动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还真没把它当回事。没想到,夏至后,老家的月鲜叔和超叔分别打来电话,说政府几次派人找他们,商量迁坟之事,让我抽空回去一趟。
迁坟是大事,马虎不得。那里不但安葬着我的父亲,还有祖姥姥、外婆,他们虽已先后仙逝,但每逢清明,我都要回老家扫墓敬香,祭奠逝去的亲人,表达深切的怀念。作为一个游子,这也是我与故乡关系的一种维系。
那些天,我在安排时间回老家的同时,无数次在心里揣摩,当揭开父亲坟墓盖板的瞬间,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是担心,是悲伤,是急切,是想看而又不敢看,还是兼而有之,心中涌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一边倒计时数着迁坟的日子,又想让时间慢点走,一种酸涩与不安搅扰煎熬着我。恍惚间,父亲生前对我的嘱托和他的一些生活片段,像一团漂移的雾气,从眼前浮现,啮噬得我心中隐隐作痛,万般不舍与刻骨思念涌上心头。
父亲(中)与弟弟及战友合影
那是2017年10月上旬的一天,父亲因慢阻肺急性加重入住解放军301医院呼吸内科。半个多月来,除了每天输液和呼吸机给氧,301并无其它有效的治疗手段,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我们心如刀绞,又无能为力。眼看父亲的病情一天不如一天,要不要如实告诉他,我思想斗争了很久。也许是回光返照,一天上午,父亲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虽然已到弥留之际,身体虚弱到了极限,但那双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炯炯有神。我想,如果再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了。我走到他的身边,把头凑到他的耳边,字斟句酌地对他说:“爸爸,刚才医生与我讨论了您的病情,一种可能是能正常排尿,水肿消退,我们就出院,回家调养,我好好孝顺您;再一种可能是我们真的要永别了。您是想安葬在北京,还是想回老家安葬?”我的话音刚落,父亲铆足力气,大声地对我说:“回护镇,回护镇。”尽管我对他想回我母亲的老家——护镇安葬有一定的思想准备,但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毅然决然。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楚,含着热泪对他说:“爸爸,我知道了,我一定把您的后事安排好。除了每年清明节,我有机会就回去看您。如果您知道我来了,就化作树上的小鸟对我叫几声。”父亲欣慰地点了点头。
父亲一生重情重义,豁达大度,隐忍坚毅,总是迁就母亲,连自己身后归宿也处处为他人着想。他为什么身后不回他的老家——湖北应城郎君镇小廖村安葬,而是选择到我母亲的老家——云梦县道桥镇护镇安葬呢?一个重要原因是我母亲家族几代单传。他认为,作为女婿,百年后与岳母、姥姥安葬在一起,以另一种形式守护和陪伴她们,也是一种尽孝。听我母亲说,父亲选择回护镇安葬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年轻时在公安系统工作,经常在护镇办案,与当地百姓关系融洽,熟人较多。而他自己的家乡,因父母过世早,很少回去,反而生疏。但我清楚,中国人讲究叶落归根。如果不是母亲家族几代单传,他一定会选择回自己的老家和父母兄弟安葬在一起的。父亲的选择,不仅是对母亲家族几代单传的弥补,更是对“爱”与“孝”的深刻诠释。
父亲80岁时的照片
不知是世事难料,还是岁月有情。在父亲离世的第七个年头,遇上了当地政府要对老府河河道升级治理。迁坟是大势所趋,而且事在必行。母亲也改变了百年后陪她的母亲姥姥,而不去父亲老家安葬的执念。于是,我们全家商量,趁这次迁坟之机,将父亲骨灰迁回他的老家安葬,让父亲叶落归根,魂归故里。
踏着秋风吹落的树叶,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我们走向父亲的安息之地。此时,被岁月轻抚过的护镇老府河河水,静静地向前流淌,潋滟的水色如轻纱般缭绕在河边两岸,微风拂过,虽然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但四周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肃穆。
父亲的坟墓,静静地安卧在母亲家族的墓园。阳光透过树捎,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岁月在墓碑上镌刻的蚀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父亲一生的风雨沧桑。当时,他的遽然离世,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让人猝不及防,亲友只得给他修建了一个简陋的墓穴。自从他的骨灰安葬在此,每逢雨雪水涝,我心里就不踏实,害怕墓穴渗水,浸蚀骨灰。
上午9时38分许,当二叔月鲜轻轻敲开墓板瞬间,时间仿佛停滞,空气也像是凝固了一般。只见父亲的骨灰盒静静地放置在墓穴中,我小心翼翼地将它用双手捧出,竟发现完好如初,只是盒顶覆盖的红缎上有几块洇进布面的浮土,心中一块久悬的石头终于落下。那一刻,是我与他处在不同时空的一次相见。我仿佛看到父亲慈祥而坚毅的笑容,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熟悉气息,听见了他轻声的叮咛。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暖,那么清亮,仿佛从未离开过我们。我用脸颊轻轻地贴着骨灰盒上的红缎盖布,一股被露水浸透的潮气瞬间传递全身,这分明是父亲与我久别重逢后流下的眼泪。父亲,我儒雅俊朗的父亲,我日夜思念的父亲,一别七年,您在天上还好吗?
七载的光阴如流水,但父亲的身影在眼前愈发清晰,又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幕,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每当夜深人静,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心中那份悲恸如同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却依旧坚硬而沉重。
泪水,曾经是悲伤的宣泄,如今却如同干涸的河床,再也无法流淌。眼中无泪,心中却有无尽的哀思。父亲的音容笑貌,如同老照片般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曾经的欢笑与泪水,如今都化作了心底最深的痛,涌现出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楚,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心头轻轻划过,留下深深的伤痕。我知道,父亲是带着深深的遗憾、牵挂和不舍走的,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
站在即将告别的旧坟前,我百感交集,思绪万千,犹如惊涛拍岸,这里有太多关于父亲的回忆,每一次扫墓,每一次祭拜,都是对生命的深刻感悟,让我更深刻感受父爱的博大无私。而今,我们将带着父亲的骨灰离开这里,心中既有对过往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我双手抱着父亲的骨灰盒,生怕从手中滑落,在母亲家族亲友的护送下,驱车前往他的老家。可以说,在父亲的三个孩子中,我是他寄期望最高的,也是最让他惦念的。他对我要求严厉,注重养成教育。小时候,我生性顽皮,没少挨揍。长大后,即使我努力上进,有所成就,他也从不喜形于色,当面褒奖我,而是经常敲打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激励我去爬更高的山,走更远的路,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承担更多的责任。特别是对我生活中的某些不尽人意,更是折磨得他万般无奈,由爱生怨。人的感情是复杂的,父亲对我这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以贯之的严苛,使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微妙,有时甚至产生抵触较劲情绪。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病重的父亲躺在床上,突然对我说:过来让我亲亲!听到这句话,我惊怔了,感到十分愕然,想到这么多年内心的委屈,就故意憋着劲儿,像没听见似的转身走开了。他离世后,我无数次回想这个情景,解读他的这个动意,心如刀绞,泪流不止,悔之晚矣。父亲内心丰富,情感细腻,思维缜密,慈祥善良,但中国社会望子成龙的传统观念,使他长期扮演着严父角色。在生命弥留之际,他放下矜持,向我表达舐犊之情、未言之歉、未尽之愿,不仅承载着他内心的复杂情感,也是与我进行最后的告别。对我而言,这既是对他传统教育方式一次绝无仅有的释怀契机,也是重新解读父爱、反思自我的重要转折点。
还有一件事让我不能释怀。有一天,父亲对我说想吃红烧肉,当时他病得很重了,听说想吃红烧肉,证明有胃口了,这是一个好兆头。我兴冲冲地开始备料,当我把做好的红烧肉端到他面前时,他只吃了一块就放下了筷子。事后知道,我做的这道红烧肉,因烧制时间短,火候不够,又硬又腻。直到现在,我还后悔不已,遗憾终身,恨自己连父亲生前的这个小小愿望都没有满足。
父亲的书法作品
这时,一阵鞭炮传来,同车陪同的战友告知我,小廖村到了!车窗外,众多乡亲簇拥在道路两旁,迎接父亲的骨灰回故里安葬。他们中有街坊四邻,有父亲儿时玩伴,还有熟悉父亲的朋友。看着我们的车队缓缓驶过,一位身穿蓝布衫的大娘说,长海哥,你离开家乡快70年了,现在终于回来了,还是回家好!也许是苍天为之动容,天空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父亲家族新修的墓地,位于村庄外一片开阔的原野。前面有几处波光粼粼的小水溏,轻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空气中散发着草木的清香和溏水的潮气。沿着小溏往前走,就是著名的东汊湖。这里,烟波浩渺,水质清澈,物产丰富,仿佛是大自然特意为父亲准备的一方净土。墓地的两边是茂盛的杨树林和庄稼地,后面则是村民的房屋和菜园。一众亲朋好友早已等侯在这里,因父亲在五兄弟中排行第三,他的墓穴位于祖坟叔伯辈的正中央。想到父亲一生宽厚待人,淡泊名利,为公为家不辞辛劳,如今在不足一平米的墓穴中了却此生,不禁怅然若失,悲戚不已,对生命的脆弱和无常,又多了一份沉重与感慨。
11时07分,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轻轻安放在纤尘不染的墓穴中。随着赭色石板盖的轻轻扣合,我与父亲又相隔成两个世界。最疼我的人去了天堂,而我却留在人间,除了思念就是回忆,所有的人都以为我走出来了,只有自己知道那种走着走着就流泪的感受,谁人能懂?走出来是你以为的,接受是给别人看的,释怀是骗自己的,一个人在深夜独自流泪才是真的。
故人轻抚后人眉,为尔散去半生灾。纸钱遇火传思念,随风烧尽人间悲。香雾袅袅,鞭炮齐鸣,火光四溅,响彻天地,亲友们开始了祭拜仪式。焚烧的冥币在烟雾缭绕中,随风轻舞,犹如一条腾云驾雾的巨龙,直上云霄。我想,那一定是父亲为魂兮归来而欣慰。
迁坟的过程,庄重而神圣,每个步骤和安排都充满了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不仅是对父亲骨灰的一次物理迁移,更是一次心灵的重生与升华。
我掬起一捧家乡的泥土,感受到父亲留在岁月褶皱里的温度。那温度将化作满目的新竹,在春雨中拔节有声。我忽然明白,生命原是一种传承,父爱已化作春泥,滋养在我们骨血里,穿越时空,成为心中最温暖的灯火,鼓励着我们坚定勇敢地奔赴美好未来。